【中共創黨歷史系列.6】陳獨秀:行無愧怍心常坦,身處艱難氣若虹

本篇想講一個人物,那是中共盡量迴避,不想觸及的一道瘡疤,他就是陳獨秀。一方面,他是中共創黨書記,歷史地位不言而喻;但另一方面,他晚年反對蘇共體制,轉而支持歐美民主,這出自創黨書記之口,實教中共情何以堪﹖還想一提的是,陳獨秀晚年被捕、審訊、坐牢的遭遇,以及他在困厄中如何自處,在今天這個艱難時期,對大家也可以是一種勉勵和撫慰。

晚年改信歐美民主

晚年的陳獨秀,反對蘇共體制和斯大林,反而認為只有歐美民主政治才能救中國。並認為若不實現大眾民主,則最終將變成斯大林式的少數人專制獨裁。

陳的思想轉變,先見諸他以「孔甲」為筆名,在《火花》發表〈無產階級與民主主義〉這篇文章,當中指出「民主主義乃是人類社會進化的一種動力」,斯大林不懂得這一點,拋棄了民主主義,結果就把蘇共政權糟蹋了,其實社會主義與民主主義是可以並存的。

到了臨終前兩年,陳寫了六封信和四篇文章,死後被收錄在《陳獨秀的最後見解》一書中,當中更進一步提到:「十月(革命)以來,拿無產階級的民主這一空洞的抽象名詞做武器,來打毀資產階級的實際民主,才至有今天的斯大林統治的蘇聯」;「保持了資產階級民主,才有道路走向大眾的民主」;「非大眾政權固然不能實現大眾民主,如果不實現大眾民主,則所謂大眾政權或無級(筆者按:即無產階級)獨裁,必然淪為斯大林式的極少數人的格柏烏(筆者按:即 KGB/秘密警察)政制」,「此次若是德俄戰勝了,人類將更加黑暗至少半個世紀。若勝利屬於英法美,保持了資產階級民主,然後才有道路走向大眾的民主」。

這些觀點對中共來說,可謂大逆不道,可以想像,中共從此便對這個創建者口誅筆伐。在毛澤東時期,陳甚至被中共官方宣判了「十宗罪」,包括反蘇、反共產國際、反黨、反革命、漢奸、叛徒等十項罪名。直到 1978 年十一屆三中全會,鄧小平主張凡事該實事求是之後,陳這些罪名才陸逐被平反。(但即使如此,內地官方和學術界一直有「捧李抑陳」的傾向,這就是因為早早離世的李大釗對中共無害,因此可被尊為「神主牌」;相反,陳獨秀晚年成了反對者,容易被人拿來抽中共後腿,令中共尷尬,於是最好把其角色淡化)

北京新文化運動紀念館內的陳獨秀雕像(網絡圖片)

身陷囹圄思想轉變

陳獨秀是在何時何地產生這種思想轉變的﹖答案是他被蔣介石和國民黨的專制政權逮捕坐牢,而身陷囹圄時。數年鐵窗歲月,讓陳可以專心讀書,思想因而更加成熟,並出現突破,就如前述,看穿共產主義,改信民主政治。

其實,陳獨秀的牢獄生涯,今天對於我們來說,還有另一層特別意義。

陳獨秀一生不斷與強權抗爭,曾經五次被捕入獄(1913、1919、1921、1922、1932),最後一次一抓就是五年。

陳最後一次被捕是 1932 年,那就是前述提到,被蔣介石和國民黨的專制政權逮捕(上海公共租界巡捕房拉人,再移交南京政府)那次。當時蔡元培、林語堂、柳亞子、胡適、傅斯年等學術圈名人,以至「國母」宋慶齡,都紛紛為他求情,但陳卻從容面對,在由上海租界押往南京的列車上,「鼾睡達旦,若平居之無事者然」,他的處危不驚,置生死於度外,一時傳為佳話。

後來陳獨秀的審訊與自辯,以及坐牢,皆成了傳奇。

反對政府不等於「叛國」和「危害國家」

陳獨秀被控以「叛國」和「危害民國」,在法庭上,他從法理和歷史層面,滔滔雄辯,說國家是土地、人民、主權的總和。賣國於外敵,毁壞民權之內政才是叛國。「若認為在野黨反抗不忠於國家或侵害民權的政府黨,而主張推翻其政權,即屬叛國。則古今中外的革命政黨,無不曾經叛國」,「孫中山、黃興等,曾推翻清政府,打倒北洋政府,如謂打倒政府,就是危害國家,那麼國民黨豈非已兩次叛國?」

今天再聽,這些話說來特別擲地有聲。

陳的律師章士釗曾經想以國共兩黨的歷史淵源來進行辯解,說陳所主張的共產主義與三民主義並不衝突,來為陳開脫。不料,陳卻毫不領情,且拍案而起,說章的辯護屬個人意見,他自己的政治主張,應以他本人為根據。從中可見,陳完全不會為謀求脫罪,而妥協自己的政治信仰。

在唐寶林著,中大出版社出版的《陳獨秀全傳》一書中,如此描述當時陳的法庭自辯及場面:「陳獨秀慷慨激昂,《自辯狀》義正辭嚴,邏輯嚴密,合情合理,一時震懾庭堂,全場鴉雀無聲;達到了把自己變成原告,把法庭變成戰場的目的。法庭三次分開審訊,旁聽席之擁擠一次甚於一次。」

但無奈,法庭仍然判他有罪,陳獨秀站起來高聲抗議:「我是叛國民黨,不是叛國!」

之後,他提出上訴,在上訴狀中繼續駁斥所謂「政府即國家」的論調。

圖左:被捕後的陳獨秀;圖右:陳獨秀獄中對聯:「行無愧怍心常坦,身處艱難氣若虹」(網絡圖片)

「監獄當研究室」

獄中生涯,在他爭取下,其牢房裡放了兩個大書架,通過親朋好友,搞來大量書籍,他說要把「監獄當研究室」。事實上,他說自己的思想變遷,便是經過這五、六年沉思苦想的結果。

坐牢期間,多位好友都有來探望,包括時任北大校長蔣夢麟,對,是大學校長,沒有割席。更有意思的是,多位過去因政治分歧已經「絕交」的朋友,如今卻雪中送炭,他也欣然接受。這是一個年代有過的胸襟。(其實當日幫他訴訟的律師章士釗,之前曾因效力段祺瑞政府,而遭他致以絕交信)

1935 年,國畫大師劉海粟到獄中探訪這位老友,也帶了遊黃山時所作的《孤松圖》到獄中,陳看了畫後,有感而發,題了首打油詩在畫上:

「黃山孤山,不孤無弧,孤而不弧;
孤與不弧,各有其境,各有其圖。
此非調和折衷於孤與不弧之間也。」

劉原本擔心老友會一蹶不振,但卻見陳牢房裡書籍堆積如山。陳獨秀雖然身陷牢獄,卻沒有懷憂喪志,反而趁此機會暫且擺脫塵網,專心讀書追求學問,劉見狀不禁驚歎老友之剛毅。劉離開時從皮包中拿出紙筆墨,請老友題字留念,陳不假思索,一揮而就,寫了一副對聯相贈:

「行無愧怍心常坦,
身處艱難氣若虹。」

這兩句可說擲地有聲,至今仍廣為傳頌,它們彰顯了一個光明磊落的人之氣節,完全不為逆境而消磨和蠶蝕。

幸有艱難能煉骨

其實,陳在獄中還題過字給其他人,當中不乏展示同樣抱負的,例如給安徵同鄉朱燦樞的:「氣概居貧頗招逸,文章垂老益縱橫」,也有自己寫詩明志的,例如:「幸有艱難能煉骨」。這都彰顯了這位一代思想家和革命家的氣魄。

陳獨秀生性風流,對太太和兒子甚至被批評為寡情薄倖,人格上不無缺點,但這些卻無損他政治上的風骨。他當年被捕、審訊、坐牢的遭遇,以及他在困厄中如何自處,在今天這個艱難時期,對大家也可以是一種勉勵和撫慰。

本文謹送給何俊仁、李卓人、楊森、胡志偉、林卓廷、尹兆堅、區諾軒等,我所有處於類似困厄的朋友和學生。

 (中共創黨歷史系列之六)

 

 (本文原先刊登於 6 月 2 日的《明報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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